1485年出版的自然歷史百科全書《健康的花園》(Hortus Sanitatis)中的雙尾人魚形象
確實,這條美人魚看著和那個被印在你桌上盛著冰咖啡的白杯子上、平靜地看著你的綠女人確實挺像。盡管星巴克稱,這個圖像源自于一幅16世紀的版畫,不過,經過一點點深入的研究你就會發現,這位世界上最知名的美人魚早在16世紀之前便已聲名鵲起。
從雌雄二象的背上,生命之樹延伸到半圓形后殿,它的枝干上記錄了各式各樣的故事。有一部分描繪了中世紀的日歷,月份被以黃道十二宮加上當月活動的形式繪制出來:比如一幅農夫用腳踩著葡萄的圖畫被畫在處女座宮位中,以此對應9月。另外一個部分的主題是天堂與地獄,圖上繪制的刑罰和200年前但丁在《神曲:地獄篇》中描述的沒什么兩樣。傳說中的亞瑟王騎著馬從該隱和亞伯身邊走過,勞工們建造著不久后就要坍塌的巴別塔,羅馬女神狄安娜射中一頭鹿,在這個中世紀的動物圖冊中,斯芬克斯和獅子對對方齒爪相向。

來自《圣經》、《古蘭經》、希臘神話和中世紀傳奇的故事與圖像使得這幅馬賽克畫成為了中世紀南部意大利多元文化的絕佳證明。
早在公元前8世紀,便已有人居住在奧特朗多。這座城市作為希臘,羅馬,拜占庭和諾曼諸國的一部分,在幾百年中一直處在東西方間的戰略位置。這座大教堂由諾曼統治者命令當地的意大利籍希臘僧侶建造,融合了早期天主教風格、拜占庭風格和羅馬風格。奧朗多當地誕生了一個猶太族群,并在后來繁榮壯大。因此有些人認為,卡巴拉秘教(Kabbalah,猶太秘傳宗教)才是了解這非同尋常的馬賽克畫的關鍵。
雙尾美人魚是這幅馬賽克畫上的一部分。這一部分畫面通常被認為用各種神話生物和歷史角色的形象代表了人們追求的美和需洗清的罪行。美人魚和一頭獨角獸,一只豹子,一頭大象和士巴女王等形象一起,很可能被用來提醒經過這教堂的旅行者他們可能經受的誘惑,可能是肉欲,或者別的什么讓他們誤入歧途的東西。

阿特朗多大教堂內的雙尾美人魚馬賽克圖
但是,在像奧特朗多這樣在漫長歷史上經歷了不同統治者、文化和信仰系統的城市中,沒有什么解釋完全站得住腳,為這長著雙尾的美人魚形象追根溯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從西非到美索不達米亞的許多不同的古代文明中,美人魚都是結合了人與自然、象征豐饒的圖騰。第一個可辨的美人魚形象出現在一座修建于公元前800年的亞述宮殿中,接下來,它在荷馬的《奧德賽》里和公元前四世紀的伊特拉斯坎陪葬甕上都有出現。還有一種說法是,美人魚與一種名為希拉-納-吉格(Sheela-Na-Gig)的偶像有關,這個被發現于愛爾蘭和不列顛的形象同樣代表著豐饒與多產。除此之外,還有人稱,美人魚的形象是根據充滿誘惑的東方女人演變而成。
希拉-納-吉格的形象:為一女性張開其陰部,經常被設置在教堂前拱門的基石,用以避開邪額之眼。
這些雙尾長發美人魚的后代活躍在全球的咖啡杯上,而她本尊首次出現在意大利佩薩羅教堂地面的馬賽克畫中。這幅畫創作于約7世紀左右的拜占庭時期。500年后,她的形象在奧特朗多的大教堂的馬賽克畫上又成了焦點。
在中間的這幾百年里,我們很難推斷出雙尾美人魚的形象是否還在別的地方出現過,那些馬賽克畫、雕塑和濕壁畫可能已隨時間消亡了。但是奧特朗多在當時是個交通發達的港口城市,它教堂內的圖畫很有可能啟發了其它的藝術家和旅行者。

馬賽克畫描繪的地獄中的撒旦
雙尾美人魚的形象在如威尼斯一類的港口城市中也很受歡迎,到了13世紀,她的形象已經傳遍歐洲。她成為了中世紀“怪物圖冊”中的重要形象,這些動物的圖像被用來點綴教堂的柱頭、門廊和宗教文章。這些由人們臆想出的生物被用來告誡信男信女們那些像誘惑,貪婪和驕傲等被中世紀教堂譴責的罪過。在14世紀,一部關于梅路辛(Melusine)的故事在法國出版,故事里,梅路辛是個洗澡時下半身會變成蛇尾的美麗皇后;這個角色很快就和雙尾的海妖聯系到了一起。

法國中世紀手繪本中的梅路辛(Melusine)形象
1971年,在星巴克臨開業前幾天,創始人們還在尋找一個可以代表這個羽翼未豐的西雅圖咖啡公司的標識。“當時他們翻了不少關于海洋生物的老書,”在星巴克工作的寫手史蒂夫·M(Steve M.)在博客里寫道,“然后,他們突然看見了她,一幅16世紀雙尾美人魚,也叫塞壬的北歐木刻。”

有些人試著尋找這幅他們借鑒的“16世紀北歐木刻”,另外一些人,例如博客作者卡爾·派杜姆(Carl Pyrdum)則認為這幅木刻從來都沒存在過。“在紙印木刻畫在中世紀歐洲流行起來的時候,那是差不多1400年的前后十年左右,當時能被稱作‘北歐人’的群體已經不存在了,”他在Got Medieval網站的文章上寫道。
這幅“木版畫”很可能是以梅路辛的形象作為原型的,在十五六世紀的法國和北歐,她的形象相當流行。這位尊貴的塞壬有著裸露的乳房,長有肚臍的豐滿肚子和隨意張開的雙尾,雖然,在再設計的過程中,這些特征都已經被掩蓋了。霍華德·舒爾茨(Howard Schultz)是將星巴克變成現代咖啡帝國的商人,在他名為《全心灌注:星巴克怎么一杯杯賣成公司的》的書中,他形容她為“一個袒露胸懷,豐滿地像出自魯本斯筆下”的女人。

人魚應“和咖啡一樣的魅惑”,他寫道。沒錯,“魅惑”,但是一個中世紀的消費者可能以為這商標的意思是在提醒他抗拒外界的引誘,而不是屈從于它。星巴克的網站上還寫著,他們的公司相信,塞壬的形象是“海上咖啡貿易史以及悠久的西雅圖港口歷史的縮影”。
無論作為一個世界性的商標,還是在奧特朗多大教堂里的馬賽克畫中,塞壬有力地印證了全球化的發展——這種全球化在星巴克誕生之前就早已存在了。如同咖啡,或者干脆說,和星巴克一樣,扎根(尾)在地中海文化的背景中,塞壬是無數文化交匯不可不避免的地區性產物。總而言之,沒有意大利的咖啡文化、濃縮咖啡和遍布街邊的愜意小館兒,舒爾茨也不會由此受到啟發,建立他自己的咖啡王國。
沒準兒哪天,一個廣場之隔,那位奧特朗多教堂里的馬賽克美人魚,會和在咖啡館玻璃墻上自己的現代轉世碰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