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天意賀卡三“軍”最后僅剩一人

天意停業(yè)前的幾天，竹亞芹一直睡不好覺。營業(yè)最后一天的那個早上，她開車的時候再也忍不住淚水。

天意停業(yè)了，也意味著她終于可以“退休”了。而此前的三十多年的時光，她都把自己牢牢地“拴”在了攤位上。

從天意開業(yè)至今，她在天意度過了完整的25年。竹亞芹和丈夫張建軍的賀卡柜臺經(jīng)歷了人們買不起高檔賀卡的酸澀年代，走過了一個學生就要買上百張賀卡的黃金年代，也走到了網(wǎng)絡拜年、手機拜年逐步取代傳統(tǒng)賀卡的年代。在這里，夫妻倆不僅養(yǎng)育了兒女，還置辦了房產(chǎn)、汽車。

“我們想回承德老家養(yǎng)老啦。北京的房子，就留給孩子住吧。”竹亞芹說。

最后幾天的天意市場顧客盈門，尤其是最后一天特別熱鬧，很多商戶感嘆，已經(jīng)有多年沒見過市場里這么熱鬧了。提著大包小包的人，既有黃皮膚，也有黑皮膚、白皮膚。很多人都會在天意標志性的裝飾品前舉起手機拍個照，比如市場門口的十二生肖、西天取經(jīng)師徒四人的雕像。

張建軍、竹亞芹夫妻倆心里都舍不得。他們也在抓緊最后的時間甩貨，自家的賀卡基本已經(jīng)賣完，柜臺留給同行好友們擺上他家的商品。

每條通道里也都站滿了人，攤位號牌上掛著“百拿不厭”的標語，柜臺上則掛著“甩貨”之類的牌子。一只臺燈5元、10元，各種家居小裝飾品十件起賣，“著急”的不僅是商戶，“前天還有，怎么今天就沒啦？”憋著低價淘貨的市民眼睛仔細尋找著可心的物件。

“您去網(wǎng)上都找不到這么低的價錢了。”商戶們的生意這些年或多或少都受到了電商的沖擊，但此時他們說這句話底氣格外足，“因為是真的甩貨了，是真的。”有商戶說，京城街頭常見各種“清倉”、“甩貨”，但多數(shù)都是促銷手段，“清倉貨賣兩三年的比比皆是。”

但天意不一樣，“有幾個店鋪的存貨量能和我們相比？”而且很多店鋪停業(yè)時，只要把存貨以進貨價出售給其他店鋪就行了；而天意的商戶，“我們的庫房太大了，即便低價往外甩，也很難甩完。北京各地的批發(fā)市場關得差不多了，如果銷往外地，我們還要搭一筆運費。”所以有的商戶干脆以更低的價格，吸引市民乃至外地商人前來購買。

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么多年，算是掙著錢了，不在乎最后這點兒啦。”

以往，在夫妻二人的檔口“富萊亞”前，不僅柜臺上擺滿，四周的墻壁上也會掛滿各種賀卡，而今空空蕩蕩。

雖然是個普通商戶，但這對夫妻在天意的地位有些特殊：53歲的丈夫和同齡的妻子，是這里最早的商戶之一，天意開業(yè)即在此設攤。天意市場曾經(jīng)有過“三大軍”的說法，三個名字帶“軍”的商戶，既算“老資格”，生意做得也好，而且三個人都以經(jīng)營賀卡小禮品為主。

如今，“三大軍”中，一人因身體不好已經(jīng)不干了，另一人轉行做體育用品生意，只剩下張建軍還堅持著賀卡生意。同時代的其他老商戶，有的轉行，有的回家，有的出租了柜臺，堅持在一線柜臺工作的人已經(jīng)不多。

“最早那批老商戶都掙著錢了。有的人有本事，把生意做大，做成公司工廠，我就一直守著柜臺。”最鼎盛的時候，他在幾家類似的批發(fā)市場都有多個檔口柜臺，但如今隨著賀卡不再風靡，他的生意銳減。這些年，同行不斷地離開轉行。

那批老同行，用張建軍的話說，幾乎沒有人沾染吃喝嫖賭抽的惡習，“我們這一代商戶大都來自外地，小時候日子都挺苦，所以也不會享受，更不會糟踐錢。”

兩口子都是承德豐寧人。妻子來北京做生意，比丈夫還要早幾年。改革開放之初，十多歲的竹亞芹中學畢業(yè)不久，陪著爺爺來北京看病，發(fā)現(xiàn)北京已經(jīng)萌發(fā)了“自由市場”，活躍而熱鬧。老人家先動了心。

解放初年，竹家曾是遠近聞名的“竹家爐”，以打造刀剪為名。上世紀80年代初，借著老手藝，爺爺從當?shù)氐淖鞣还�廠收來一些積壓生銹的刀剪，經(jīng)打磨修復后，帶著竹亞芹來北京擺攤。紅橋市場當年連鐵棚子都沒有，北太平莊市場熱鬧非凡，都留下過她和爺爺?shù)淖阚E。

而此刻，張建軍正在老家做水果生意。張建軍和妻子是初中同學。一次偶遇，倆人一聊，原來都“干個體”呢。后來經(jīng)過一段時期的戀愛，喜結良緣。

1986年張建軍也來到了北京，首先在北太平莊農(nóng)貿(mào)市場落腳，平常賣些生活用品，逢年過節(jié)做賀卡生意。上貨的地方則是河北白溝，“一批保定商販，最開始賣草織生活用品，后來開始批發(fā)小商品。是他們帶動了整個地區(qū)乃至附近省市的小商品經(jīng)濟。”沒有太多本錢的年代，張建軍常常騎車從北太平莊到木樨園乘坐長途車，至白溝上貨后休息一晚，第二天提著大包小包再乘長途車返回。

上世紀80年代末，他與家人曾落腳紅橋市場，生意做得不錯。至1990年月壇開辦天外天市場，他再次租下柜臺。很快天外天市場火爆京城，1991年底，天意市場開始籌備、試營業(yè)，他又租下了天意的柜臺。

2004年夏天，一場大雨導致地下室的市場被淹沒，無數(shù)商戶夢斷于此，而他恰好不久前已將生意全部轉移到天意。至今，二十多年過去，天意從綠色鐵棚子的簡陋市場，變成了幾棟高樓大廈組成的市場。

攤位“富萊亞”以經(jīng)營賀卡為主，妻子看攤，丈夫則每年夏天便去跑南方找貨源，因為當時主流產(chǎn)品均來自南方廠家。在工人工資不過百十來元的年代，南方的賀卡工廠就有著先進理念，高薪聘請專業(yè)的設計師，設計師還能各地旅游尋找靈感。而一些設計師們還掏錢請張建軍吃飯，直接請教。

上世紀90年代初，人們生活水平提高，送賀卡成為逢年過節(jié)的流行。“尤其是學生。”一排小腦瓜將攤位圍個水泄不通，因為種類實在太多，很多學生挑來挑去無從下手。“一個人就三分鐘啊，三分鐘挑不出來就走吧，去別的地方買吧。”竹亞芹站在柜臺里吆喝著。

短短一季，兩口子的攤位能賣出去幾十萬張賀卡，一年更是賣到上百萬張。然而生意有樂也有苦，前一年賀卡大熱，第二年商戶們都囤貨，可能就造成供需失衡。1997年，他以前一年市場狀況為參考，決定“傾家蕩產(chǎn)”地進貨，結果市場價格大跌。

那個寒冷的冬天，張建軍找來了130卡車，將整倉庫賀卡一車車運到郊區(qū)便宜的倉庫里。后來處理了很久才賣光。

正是這些風雨的練就，讓夫妻始終沒有離開一線柜臺。除了稍年長的面相，更多時間里他們就像普通的小伙計一樣默默干活。

“關張之后歇一段兒再說吧。太累了。”提到未來，竹亞芹疲憊的臉上露出微笑。而兩口子目前的決定，是回到承德的老家養(yǎng)老。女兒剛大學畢業(yè)不久，天意關閉前的這段日子，常來到市場里陪伴母親。1992年11月17日，也就是天意市場正式開業(yè)之前一天，女兒出生。而之前天意試營業(yè)期間，挺著大肚子的竹亞芹還堅持在攤位上照應著。

市場撤銷之后，究竟是安享“退休”的生活，或是換個地方再創(chuàng)一番輝煌，張建軍還有些“雄心猶在”。

據(jù)他們了解，不少曾在天意經(jīng)營的商戶，都會在此次停業(yè)后選擇回鄉(xiāng)養(yǎng)老或是去外地發(fā)展。“因為北京的城市功能變了。”本報記者 張碩 J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