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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柏林愛樂樂團首席指揮兼藝術(shù)總監(jiān)西蒙·拉特

西蒙 

南方周末:你還記得首次指揮柏林愛樂演出的情景嗎?

西蒙·拉特:記得,那個時候我的黑頭發(fā)比現(xiàn)在多多了,真的多很多,我印象非常深刻,當時感覺像是找到了一種特別的聲音。

南方周末:你在采訪中曾經(jīng)說過:“要讓柏林愛樂表演漸快真是太難了!它是一輛很重的德國卡車……”

西蒙·拉特:很重的德國卡車,很難掌控,就像1950年代的寶沃汽車。柏林愛樂每位樂手都是重量級的,有各自鮮明的特色,也是我們樂團的商標。有時候,我的任務(wù)就是協(xié)助這一龐然大物跳舞。我們樂團每個成員都很有魅力,但都沒有忘記他們對這個樂團的責任。他們覺得柏林愛樂是第一位的,以及如何演奏好音樂會是第一位的。

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三交響曲》是我在離開這支樂團以前,無論如何想要和他們一起演奏的一部作品,這是一部很重要,但是略被低估的作品。這是我最后一個演出季,有些曲目一定要演奏。我給自己做了一個功課,把每個作品分成了多個部分。勃拉姆斯《第四交響曲》盡管是浪漫主義后期作品,演奏起來很難,但是我們能夠演奏好。

南方周末:你經(jīng)常在音樂會上安排演出一些新當代作品,你挑選新曲目的依據(jù)是什么?

西蒙·拉特:我并沒有偏愛現(xiàn)代作曲家,我只是演奏他們的作品罷了。比如我們這次在上海演出的曲目就是這樣的,既有大型的、標準的、備受觀眾喜愛的作品,比如貝多芬的交響樂、理查·施特勞斯、海頓的交響樂,但是也有當代歐洲最杰出的年輕作曲家的作品,比如,托馬斯·艾迪斯的作品,還有法國音樂。我們演奏各種曲風的作品。接下來我們準備演練瓦格納的《萊茵的黃金》和《尼伯龍根的指環(huán)》。這些音樂也是我們演奏曲目的一部分。我認為柏林愛樂就像一只大鳥,它需要在身上多披一些五彩斑斕的羽毛。我們涵蓋的音樂類型越多,我們的樂手越優(yōu)秀多才,越能提升貝多芬作品的演奏——這才是我們排練的核心。藝術(shù)形式不斷發(fā)展,我們要不斷跟進。

我們不應(yīng)該把所有的曲子當成當代的作品來演奏,如果這樣的話,那也得把當代的樂曲當做是200年前的作品來演奏。不過,我的確實現(xiàn)風格的平衡,曲目里有施特勞斯和勃拉姆斯,中間加一點巴托克調(diào)味,真是太棒了!對于觀眾而言,如果把音樂會比作一餐美食,他們會希望吃到不同的口味,擁有不同的體驗,現(xiàn)在的觀眾都有很強的好奇心。

南方周末:你個人最喜歡的作曲家是誰?

西蒙·拉特:我一直都說,如果我只能指揮一位作曲家的作品,那么我會選擇約瑟夫·海頓,不知道為什么,我有強烈的認同感。不過我實在太幸運了,不需要真的做這個選擇。我熱愛所有時代的音樂,有那么廣泛的曲目供我選擇。

南方周末:柏林愛樂四次來華,尤其是近十年的三次,成員結(jié)構(gòu)發(fā)生了變化,樂團的未來會有怎樣的發(fā)展方向?

西蒙·拉特:柏林愛樂從來不是古典風格,它有著很強的浪漫主義風格。在古典風格方面,柏林愛樂會有許多對手,但是作為一支浪漫主義管弦樂團,它是歷史上最偉大的之一。我認為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在富特文格勒的時代,柏林愛樂幾乎是一家純德國交響樂團,但是在卡拉揚的時代,已經(jīng)有許多不同國籍的人加入了,現(xiàn)在成員的國籍甚至更加豐富,他們都被同一種氣質(zhì)吸引,音樂是不分國界的,來到柏林愛樂的人都是非同尋常的人,他們希望成為樂團的一分子。在澳大利亞,父母經(jīng)常跟孩子說,槍打出頭鳥,不要太顯眼,不要長得太高,而在柏林愛樂恰恰相反,這里唯一統(tǒng)一的就是每一個人都與眾不同,樂團在尋找的是超乎尋常的、擁有同樣氣質(zhì)的人才。所以,不管柏林愛樂的氣質(zhì)是什么,它都能以某種神秘的方式被保留下來。樂團未來會探索更多新曲目,讓演出曲目變得更寬。每個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到,希望能夠不斷探索下去。

站在湍急的瀑布上隨激流而下

南方周末:你在12歲的時候第一次現(xiàn)場聽到馬勒《第二交響曲“復活”》的經(jīng)歷讓你立志成為一位指揮家。

西蒙·拉特:我12歲聽到這曲子時,我覺得我有東西想要和世人分享,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那是深藏心底的情緒。用基督教的語言來說,這就像是保羅在去大馬士革的路上皈依一樣,我被這種音樂的體驗點燃了,就在那一刻,我的人生改變了。我想要沉浸在音樂當中,不是去控制它,而是體會這種電流穿過我的感覺,所以我非常感謝這首樂曲。毫不夸張地說,就是因為那一天,我成為了指揮。在我有生之年,我會一直銘記那一天。直到現(xiàn)在,《第二交響曲“復活”》依然對我很有意義,我現(xiàn)在也經(jīng)常聽。指揮是一條不歸路,但我意識到不管有多苦,我都想成為一名指揮,那種感覺就像站在湍急的瀑布上隨激流而下。

南方周末:卡拉揚當年萌生去意的時候,曾相中你接班,但你拒絕了,對當時的情景還有印象嗎?

西蒙·拉特:我要說的是,柏林愛樂并沒有讓我來繼任卡拉揚的位置。他們對我說,你愿不愿意考慮成為候選人之一。他們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就邀請我擔任指揮,因為我那時還太年輕。我回復他們說,我現(xiàn)在還沒有準備好參與這樣的競爭。如果時間倒流,昨日重現(xiàn),我還是會這樣說。你必須知道自己的能力范圍,柏林愛樂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已經(jīng)成為經(jīng)典和永恒,你不能過早攀爬。現(xiàn)在的時機比較好。

擔任柏林愛樂的指揮是指揮們的夢想,世界上沒有其他交響樂團能夠與之匹敵。我指揮過很多很棒的交響樂團,沒有一個團擁有這樣的實力,這也是一個很年輕的團,世界各地來的音樂家們交匯融合,擔任他們的指揮是一項很大的挑戰(zhàn)。我熱愛我的工作。

南方周末:你即將擔任倫敦交響樂團指揮,你眼中倫敦交響樂團與柏林愛樂樂團的差異性在哪里?你會如何塑造倫敦交響樂團,會不會也被這支樂隊所塑造?

西蒙·拉特:倫敦交響樂團是一支愿意迎接任何挑戰(zhàn)、演奏任何類型音樂的樂團,這也是一支很年輕的管弦樂團,他們不為自己的可能性設(shè)置任何限制。對他們來說,天高任鳥飛,對我來說,這是激動人心的新篇章。未來幾年,我們會獻上許多杰出表演。

南方周末:2012年倫敦奧運會開幕式上,你指揮倫敦交響樂團為開幕式獻演,非常精彩。

西蒙·拉特:我必須得說,聽到八萬人的笑聲,這種體驗是無價的。對于我們所有人來說,他(“憨豆先生”)真的是一個很偉大的喜劇演員。如同以往一樣,他給我們上了一堂關(guān)于精準與節(jié)約的課。他的表演完全沒有任何鬧劇的成分,他規(guī)劃了表演的每一個部分,精細到了分鐘,表演里需要什么,怎樣才好笑,要怎么實現(xiàn),這給我們所有人上了很棒的一課。我必須說,作為世界上最害羞的人之一,他卻成為了世界上最為人所知的面孔,我想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了,但他很好地帶領(lǐng)了我們。我們大家都很愉快,在奧運會的那個時刻,我的國家表現(xiàn)得非常棒。

不能一直坐在功勞簿上,期待樂迷過來找我們

南方周末:阿巴多不工作的時候,會去瑞士山里作長時間的漫步。你不工作的時候會做些什么呢?

西蒙·拉特:我開了一個家庭會議,因為我也不確定,只有這一年里我需要同時兼顧兩個樂團。但從明年起,我將與倫敦交響樂團合作,我會住在那里,但我的家還在柏林。倫敦是一座偉大的城市,但在倫敦生活不易,養(yǎng)育小孩子會很艱難。柏林則是完全不同的一種生活。我的孩子出生在柏林,他們在那里上學,他們的足球俱樂部在那里,低音提琴課也在那里,一切都在那里,沒人想搬家。所以我基本會在倫敦工作,在柏林時,就與管弦樂團、歌劇院一起工作,這樣我也有多一些時間看著我的孩子長大。

南方周末:你與郎朗多次合作,這次你也原本要與郎朗合作的,想聽聽你對郎朗的評價,還有這次替換郎朗的鋼琴家王羽佳。

西蒙·拉特:他們非常不一樣。你不覺得很幸運嗎?中國出了兩位如此杰出的鋼琴家,而且還是幾乎同時出現(xiàn)的。我一直覺得郎朗更像是法國鋼琴家,而羽佳更像是俄羅斯鋼琴家,不過這也正好證明了這些標簽多么沒有意義,他們恰好是同一時代的兩位杰出鋼琴家,我相信還會有更多。他們截然不同,但都很優(yōu)秀。我希望郎朗能盡快恢復,很多時候人們會忘記,音樂也是一種競技體育,音樂人也會遭受嚴重的身體損傷,郎朗不是第一個,但這段時間對他一定是很艱難的。他人非常好,他跑過來跟我說,你知道嗎?現(xiàn)在我可以彈奏所有的莫扎特鋼琴協(xié)奏曲了,不過只能用右手,好像沒人想為一半的我付錢。

南方周末:音樂在社會中有所謂的“終極目標”嗎?如果有,是什么?

西蒙·拉特:現(xiàn)在的古典樂發(fā)展得很好,而且有了很多新的傳播方式,有更多的人聽古典樂,我們只需要不斷推出古典樂就可以了。古典樂能夠贏得人們的心,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我有一切理由對古典樂的未來保持高度樂觀。做這樣的中國巡演的樂趣之一,就是與樂團一起發(fā)現(xiàn)新的中國城市,認識那里出色的觀眾,他們是多么年輕,聽得多么專心。我們來中國的幾年間,我已經(jīng)看到了觀眾的差別,你可以看到這一發(fā)展,這對我們所有人都是激動人心的。

我們應(yīng)該找到一切的辦法去吸引樂迷。通常認為只需要把古典樂放到人們面前,人們有很強的好奇心,但我認為我們要走向他們,不能一直坐在功勞簿上,期待他們過來找我們,那樣的日子已經(jīng)一去不返了。我們必須要走出去,把人們帶進來,這會改變他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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